年南京国民*府成立后,银行家们与国家*权依然处于紧张和对立关系。在国家新威权的干涉下,银行家陈光甫乘桴西游,在山居岁月中销磨雄心,中国银行总裁张嘉璈则被逐出了他一手打造的金融帝国。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们与国家的关系,是更加疏离、走向对抗?还是结为更加紧密的一体?国难近在眉睫,他们的命运将要慢慢起变化……
本图摄影|松子
权力的秘符
赵柏田
一、山居
年8月,专司为蒋介石筹饷的“苏沪财*委员会”解散,陈光甫总算喘了一口气。蒋下野约一星期后,财委会举行最后一次会议,对外宣称,这个临时机构的全部卷宗账目移交国民*府财*部,其全部职能和若干未尽事宜,也都转交到了财*部。
陈光甫明白,财委会只是*府结构未臻完备时的一个过渡机构,而自己,也未始不是过渡年代里的一个过渡人物。现在财委会已作鸟兽散,能够这般安全着陆,全身而退,在他看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革命事业方兴未艾,回头的潮水总是要卷走一些人,想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曾经急火流星般的心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但这世界又哪里能让他真正安生下来呢?刚刚过去的这个惊心动魄的春天,他经手数千万元款项,供给隆隆开动着的革命机器,却已无意中得罪了*府里一个极重要的人物,宋子文。想当初,身为中央执委、财*部长的宋,衔着统一财*之命,从武汉来到上海,短暂的合作后,蒋抛开桀骜不驯的宋,打着苏沪财委会的旗号命他筹款,现在宁汉已经合流,下野的蒋总司令也重新归来,成为蒋的姻兄的宋子文以国府委员身份再次出任财*部长,俨然新*府的新贵,陈光甫已经隐约感觉到包围着他的敌意。
此时的宋子文为蒋筹款的劲头,已大非往昔可比。北伐之初,他对蒋并不怎么服气,对前线催款也是推三阻四,此时已今非昔比,蒋在宁汉角力中胜出,他只有把所有的宝都押在蒋的战车上,任其驱策了。宋子文一上任,财*部就大发公债,以供二次北伐之需,短短几个月间,计发行江海关二五附税万元,卷烟税国库券一千六百万元,*需公债一千万元,并以高利率、大折扣吸引银行购买。
而陈光甫认为,去年发行的数千万元公债尚未偿还,旧债未清,再发新债,很容易会使银行掉入循环式的陷阱里去。因为新债可以一部分抵充旧债,各银行为了维持旧债,就会不断购买新公债,致使公债积累越来越多,而*府只顾借钱应付眼下,根本不考虑偿还,如此一来,债务偿还遥遥无期,造成不少呆财,就会动摇银行信用。
此中关节,身为财*专家的宋子文岂会不知,只是眼下*治挂帅,革命第一,他不会坐视任何人的反对,更何况,持反对意见者,又是来自他一向对之耿耿于怀的陈光甫。几个月前宁汉对峙时,陈光甫就一直与自己对着干,眼下社稷一统,戮力北伐,难保陈没有觊觎财长之。宋陈之间的罅隙日甚一日。
于是,借着上年故去的父亲在武汉有一笔遗产有待处理为理由,陈光甫决定去汉口一行,也好躲个清静。在这急景流年的乱世里,他没想到,在汉口竟然逗留了整整半年。
陈光甫少年时代像
促使陈光甫下决心远走汉口的,是他刚刚吃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官司。宋子文不知何处打探到的消息,说是上海商业储蓄银行仓库藏有一批硝石。硝石是兵工厂专用于制造炸弹的,属*用物资,私藏即为违法。满心以为抓到了把柄的宋子文想借此狠狠敲打一下陈光甫,当即委托沪上著名律师章士钊,以私运*火嫌疑向法院起诉上海银行。虽然事后证实,这场沸沸扬扬的起诉只是乌龙,这批库藏的硝石是南京*府**部托运的,持有**部的正式关文,但陈光甫无端受此诬告,留在上海已是兴味索然。
预订的是日清公司的瑞阳号轮,为候潮水,直到元月9日方始启碇。仆人九芝,带着大箱小箱伺候一切。副总经理杨敦甫、上海中国银行经理贝祖诒等朋友一大早都来码头相送。八时半,船准时启行。这日天气不佳,至中午,出吴淞口时,已风浪大作。同舱有一日本驻南京领事馆官员,与之略谈时局,说起上年3月北伐*下南京时,南*北*混作一团,甚或有人趁火打劫,杀死外交官员,酿成列强*舰炮击南京城的惨案,都觉恨恨。
舟中无事,惟有读书看报,以作消遣。时风所及,他带的旅途读物中有一册俄国革命书籍,其中内容,多从俄驻北京使馆文件中辑出,对于苏俄帮助中国革命等事实记述颇为详尽。俄人对华经济及*事调查之精密,让他“惊骇不已”。忽而联想到前年曾赴南满调查,见日人南满铁路调查课组织完密,侦探队对我国*事、地理、*治、财*乃至风土人情的刺探,也是无比精细,在他这个受美式教育影响甚重的银行家看来,这两个近邻,一虎一狼,都是别具用心,“帝国主义与第三国际之赤化,皆属不怀好意”(《陈光甫日记》,2页。上海档案馆编,邢建榕、李培德编注,上海书店出版社年版。本文对陈光甫旅汉半年的记叙,大多根据该日记整理,同时参酌了何品、宣刚编注的《陈光甫日记言论集》)。
水路漫长,他又是个脑子闲不住的人,正好把沪上银行界情形细细推演一遍,以作脑力之操练。至他西行的年元月,上海银行公会的二十五家,在他看来可分四派:“镇江派”,“北四行”领袖多出其中(盐业、金城、大陆、中南四家银行,时人合称“北四行”),谨惕者少,思借地位而营私者多,社会不甚推重;“官派”,即享有国家银行之实的中国银行、交通银行两行,历史上与镇江派势不两立,多接近绍兴钱庄,行员舞弊严重,其舞弊方法,是把行中之钱存入关系较好的别家银行、钱庄和信托公司,藉分余利;“学生派”,或者叫“新派”,行事上较上两派干净,主事者多有留学背景,想做事业,多读了几句书,却不知谋利之法,“南三行”兴业、浙江、上海可为领袖(兴业即浙江兴业银行,浙江即浙江实业银行,上海即上海商业储蓄银行,因相互关系密切,时人合称“南三行”),东亚、工商、广东、和丰等行附之。“杂派”,如永亨银行,因其办法接近传统钱庄,最无势力。
陈光甫自忖在这四派中,他和他的朋友们是居于想做事业的第三派,亦即被人讥作“学生派”或“新派”的。新派总有理想,他们的理想就是银行必须脱离*府的羁绊,谋金融地位之独立。眼下国民*府对银行界的态度,如农夫驱牛,一味蛮赶,终非良策,也只能希望渡过了这一阵的难关,俾全国财*统一,再有好转。而各派只要抱定了共用提携之智识,多多辅助工商实业,前景应该还是可以趋好。
到得汉口,经过大智门火车站,记忆中,这车站还是二十年前那般崔巍坚固,远远一见,却大失所望,其寒碜破败,几近破窑。坐车子进入闹市,经过汉阳县衙署,前清时,这县衙的外观还有点森严气象的,现在看去也是倒却了架子。但比之喧嚣的上海,农历尚是丙寅年的武汉毕竟肃静了许多。这里喧闹一时的工会已被*府一律取缔,满街残红碎绿,都是破旧的标语,经雨一淋,字迹漶漫,无从辨认。年前春天,上海的血腥还让陈光甫余悸未消,这突然降临的安宁,让一心避世的他尚觉还差强人意。
但萧条的市面还是让他愀然不乐,只觉得已非革命中心的武汉,也是危机四伏,只是不忍推测而已。城中银行、钱庄关停不少,平时流通资金,闲月在六千万,忙月约一个亿,现在市面上,他估算只一千余万元。汉口的一些亲友告诉他,平时还算殷富的小康人家,现今一点可怜的薪水已经无法养家了,必须外出谋事兼差,否则都有挨饿之虞了。
他的家眷都留在上海,趁着农历新年将到,他索性放任了一回自己,应一个叫*席珍的朋友之邀,前往九江乡间一个叫沙河的地方度岁。*席珍曾任基督教卫理公会创办的南昌高初两等学校校长,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长得一团和气,在沙河乡间有一片庞大的家业。
他们在南浔铁路站下车,再换坐去沙河的慢班火车。这一天是农历腊月廿五,彤云四合,欲雪未雪,天气异常寒冷。南浔铁路是国民革命*和孙传芳的五省联*反复交战争夺的地方,尽管战火已停歇数月,但铁路周边村镇之凋敝,实堪惊心。南浔火车站的破败程度,比之汉口大智门车站尤胜,触眼都是破车头、破车厢,乘客的衣服也少有光鲜的。沙河离南浔火车站只半小时,他们下得车来,在镇上的福音堂用过午餐,即往*席珍的老家进发。
*宅在离沙河十五里的一处山岙里,从地图上看,已近庐山。一路走去都是平地,至山脚下地势渐陡,山也不高,只三四百米许,道旁是成片树林,都是南方的常见树种,有成年的老樟,也有新植的桃树和杜鹃,是*席珍花费多年心血栽种的。山中地气暖,好多树都葱茏着,远远望见青枝绿叶掩映下露出的一角屋檐,几面粉墙,陈光甫突地觉得自己成了个武陵中人,他为乱世之中还有这么个桃花源般的所在,自己把自己感动了。
次日,主人陪同游山。前夜下过一场雪,他们出门时,雪都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惟屋角、瓦楞和道旁的枯草丛中,还有一簇簇的白。雪后的天空,纯澈如洗,蓝得不掺一丝杂质,山间潮润而沁凉的空气,也让人的精神陡地一振。*席珍说,附近有个花城寺,主持和尚有趣而健谈。他们趁兴找去,和尚有事外出,未能遇见,相约下次再来寻访。
接下来几天,都是冬日难得的响晴天气。主人早起读毕一章圣经,就差佣人来请陈光甫用早餐,然后陪他出游。附近各乡人家,大多胡姓,一看到*老爷陪客出游,都殷勤让道,脸上皆欣欣然有喜色。还有热情好客的拉他们去家坐坐。*席珍也不放过传道的机会,一路总在劝人为善,劝人读书,劝人孝顺父母。陈光甫久处繁华都市,忽置身于乡村,终日与乡间人谈话,上海的那些烦心事也全然搁下了,就像服了一剂清凉散,心里涌上一种新奇而又充实的体验。
某日,两人走在山道上,听着鸟声啁啁而鸣,乡人唱山歌,陈光甫胸襟大畅,对*席珍说:“老兄,这片山林,卖与我一些吧,不须多,有三分之一就够了,处此乱世,能够早一日归隐林下,这一生就万幸了!”主人知是这个红尘客一时谈笑,也自笑笑。
汉口大智门火车站
乡间自有好处,但风气不开,生活穷困也是大弊。几天走下来,陈光甫注意到,这里好*嗜烟者颇不乏人,太阳底下,笼手而谈,比比皆是,而荒山满目,却不知开垦。在他一个受过美国式教育的银行家的眼光看来,好*、懒惰、放纵,造成这些乡村陋习的原因,就在于人民太无智识,用不着奢谈高深的欧化、都市化理想,首要的是开学堂,先办平民识字运动,认了字,再养成国民的常识,这才是国家根本事业,否则,以这样低素质的国民所组织的农协、工会和*府,于国家无益,还会成为傀儡,被奸人利用。“可惜一般大人先生们下野后,均要将钱到外国去花,研究外国东西,贩运回来,还是要从此下手去做,可叹可叹!”
走在他身边的地主叫了起来:“现在的农民只想着减租,或者不缴租,别的都没心思去做了!”
陈光甫正色道:“现在的农工*策,鼓励工人罢工,农人减租,都是自杀*策!要国家好起来,主事者心里还是要有众生,要多作建设,少作破坏。中国的乡村,目下最要紧的还是开学堂,选择良种,修路开河,把钱低利借给农民,若只是鼓励减租,那不是鼓励好吃懒做,又抽又*吗?这与城里人多钱而不讲学问,终于入下流一途又有什么区别!”
*席珍说:“乡下最难的事,就是娶媳妇。沙河乡间有一习俗,每一男婴落地,其母就要设法抱一女孩养为童养媳,如不抱来,待男孩长大成人再要娶新妇就难了,没有一百大洋根本办不下来。就说我家几个男仆吧,一个廿九,一个廿六,一个廿二,看样子都是要一辈子打光棍的了!”
陈光甫说:“是啊,中国的乡村太贫穷了!久而久之,人口愈少,荒山愈多,民情愈窳劣,就愈难治理了。”
一谈到乡村的未来,两人的心情都有些黯然。外头起了风,天色也似乎要变,空气中的寒湿味,似乎也随着暮色加深浓重了几分。*席珍佯作笑道:“明日就是新年,不说这些丧气话了,今天吃年夜饭,我已吩咐山上各人,均不可做事,晚饭须大家一起吃。”陈光甫欣然说好。
一年里的这场岁末大餐,再加有新客在,主人几日前就已让下人筹备开了。各色菜肴,鸡鸭鱼肉,山笋菌菇,热腾腾摆了满满一桌。*家是新式人家,让辛劳了一年的佣仆们也都上了桌。佣人们起先还拘谨着,满桌的美味很快让他们放开了,每个人的眼睛面对食物都放射出快乐而知足的光。晚餐进行到尾声,陈光甫要给佣人们分发压岁钱。主人客气推辞了一会,也就由他去了。毕竟辞旧迎新,人人都喜有个彩头,陈光甫赏给*家仆人每人两元,赏给从上海跟来的仆人九芝也是两元,众人皆一一道谢接过,快乐之色几乎要飞出眉梢。这反而让陈光甫有些内疚起来,这一点小钱,若是在城里,他这个银行家是万万不敢拿出手的。
黑甜乡一夜,也不知有梦无梦。陈光甫一早醒来,只觉舌面发干,头也微晕,想来昨夜喝的几杯家酿米酒劲还未过。正月初一是个雨天,重雾迷山,反正不能出游,他就索性多睡了一会儿,起来洗漱过后,和*席珍在堂前下象棋消遣。赢了一盘,正待再战,只觉肚中隐然作痛,赶紧跑去如厕。
*席珍也推枰而起,一脸痛苦状,小跑去找厕所。也不知昨日年夜饭的食物里有不净之物,还是水土不服,俩人都腹痛如绞。*席珍一迭声地表示歉意。主厨的佣妇也犯了大错误似的,作声不得,倒要陈光甫去宽慰了。可是同桌吃饭的其他人都无问题。年长的一个佣人大着胆子说:“两位老爷吃惯了江水,一旦吃起了山水,江水平和,山水坚硬,才会闹肚子哩!”陈光甫向主人苦笑道:“把一切旧腐之存贮,随同旧年之种种不快,一概排脱干净,由今日起,为新生命之起点,也是身体上、精神上极好之变化。”
话是这么说,一日里解手五六回,拉稀拉得脸色都惨绿着了,这滋味也只有自己消受了。好在雨天毋须出门,将养了一日,把肚子排泻空了,方觉说话也有了些力气。刚觉得有了些胃口,这个宾夕法尼亚大学昔日的高材生,他娇贵的肠胃竟然起了乡愁,思念起了牛乳、面包和咖啡的味道,好在此地与庐山牯岭不远,*席珍差人去购买,过午就能返回。
陈光甫自我解嘲道:“我等从城里来,身体、思想、见识,都不能与山居生活合拍了。山居虽好,也是要预备好学问,方能享受宇宙天然之乐趣。譬如钱庄跑街的,要晓得市面状况,办银行的,要晓得银行家所应知道的学问,诸如经济学、中外历史地理、法律、中外汇兑等等,居山居乡的人,也应当晓得天文学、气候学,农林学、植物学这四门根本的学问,否则只是游历一场,算不上真正的山居。”
*席珍笑他,毕竟是书生,山里人粗鄙,哪晓得那么多“知识”,说白了也就“生受”二字。两人腹泻初愈,话头一起,又不免就国人习性一番好谈。陈光甫说:“城里人也一样粗鄙,即以生意人而言,其学术卑陋,风气恶劣,不知进取,比之乡下又好到哪里去?君且看国内大商埠,外国人总是高等的,中国人总要低人一头的,要是在他国,这是要视为奇耻大辱的,可是国人都麻木惯了的,所以中国人乃是半开化的民族!”
看着陈光甫因激愤涨得通红的脸,*席珍抚掌大笑,“走,下山去,后天就要返回,陪我去山下一个亲戚家拜岁吧。”
他们这日去的,是*席珍的一个远房长辈家。那家住在山麓,几间土墙瓦屋,屋后还有片竹林,境况也是不差。乡人好客,先上一道红糖茶敬客,再上四小碟乡味,毛栗、豆干、萝卜、甜姜,都是素净的吃食,陈、*连泻两日,肠胃本已空了,给红糖茶一润,只觉浑身舒泰无比。两人和长辈说话时,这一家的妯娌、孩子都挤到门外来看城里人,隔壁邻舍也有来凑热闹的。这样的场合,*席珍总是不放过传道的机会,让陈光甫直叹,真是个模范牧师。
这一趟上山下山,走了近十里路,傍晚四点半回山,两人身上都微微见汗了,只觉得全身肠腹都好似洗涤了一遍似的。陈光甫说,初次出海的人会晕海,我这次游山腹泻是晕山,晕山晕海,都是为了让人排除肠胃中的旧积,更换新食物,使合于新环境,可见我们都受Nature(自然)支配,谁也逃免不了。
两天后,正月初四的下午,陈光甫循着来路,从沙河小站坐火车至南浔站,从这里他要前往九江领取信件。山居十日,书信不到,电报电话不通,像一个化外之民一般清静无扰,但这份闲情和闲心马上就要消失了,不必多想他也知道,沪、汉两处的电信,都快要把他的信箱挤爆了。
二、汉口
陈光甫此次来汉口,毕竟不如在上海时忙碌,闲暇时动笔甚勤,分途次记有旅汉日记三册,逐日记述每日行迹、交游、心情,有时把一些信函原稿也收了进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此次乘桴西来,虽则是远离漩涡,图避清静,没什么特殊使命,但春节过后巡查各埠银行,尤其是中国银行在汉口一带的分行,还是发现问题多多。自己虽已辞去苏沪财委会主任的衔头,毕竟还是上海银行公会副会长,还兼着个中国银行监事会成员,事关同业前途,金融未来,他不能对发现的这些问题置之不理。
国民革命*北伐,上海金融界出力最多,总计资助款项,至年底,已达四千万之巨。去年春天以来,总司令蒋介石虽然对他器重有加,委以财委会要职,但以他之有限观察,一心想要扫平北方*阀的蒋某人,也不过是个*头。就拿蒋进占上海来说,一次次地逼着商人和银行家拿出钱来,若不支持,就视同反革命,如此蛮横行径,近乎勒索,又与*阀何异?须知银行里的钱乃市面上之流动资金,应使之生产,轮流不息,怎么可以是*客的私家钱囊,一次次搜刮无度?难道真的要搞到银行一家家倒闭,市面上的钱像沙漠里的河断流了,才肯罢手不成?
去年6月,南京国民*府成立月余,被一次次催款搞得焦头烂额的陈光甫在一页便笺中记下过对蒋的不满。这页便笺,他没有往文件册里一塞了之,而是带来夹进了这次的旅汉日记里(年6月11日的这篇日记,和三册旅汉日记一起,七十多年后才由上海档案馆从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浩如烟海的文档中钩沉出来,并公之于世,否则以蒋介石眦睚必报之性情,若有人打小报告说陈光甫背地里诽谤,很难说他还会启用陈出任苏沪财委会主任一职)。
陈光甫在日记里说,欧美各国在东方的殖民地,香港、西贡、河内,日本人经营下之大连,外人共管之上海,都较中国人自管的苏州、南京等地,要“高出万万倍”,关键在于,人家是做事的。孙传芳之所以在江浙失败,就在于他一事未办。他认为蒋*府要立足下去,就要先为人民做一两件事,取得人民之好感,譬如完成粤汉铁路建设、整治淮河流域等等,如果仍是按照张作霖治东三省的办法,哪怕你天天高喊打倒*阀、打倒帝国主义的口号,两三年后也必定会被人取而代之。
他分析张作霖为何在东北失败,其原因有*事上的、经济上的、用人上的,要之在于“不代人民做事”,“以个人为本位,视东三省如张家天下”。而蒋之南京*府,成立时间虽不长,却已经有了些张的作派。
出任财委会主任后所受委屈,加深了他对国民*的恶感,来武汉后也未减轻分毫。在写给下属伍克家(时任上海商业储蓄银行长沙办事处主任,年出任上海银行总经理)的信中,还兀自愤愤着:“国民*为人民之指导者,而一入*治舞台,贪钱卖法,不顾廉耻,大言不惭自私自利,较之前人更坏。”
武人不懂财*,屡屡插手,扰乱金融,即以去年上半年中国银行遭受的惨重打击而言,蒋强制向中国银行上海分行摊派二五库券一千万元以充*饷,并限三天内解交南京,逼得经理宋汉章辞职,已是开了一个坏头,但*客这般对待银行家,银行家们自己就没有丝毫责任吗?陈光甫放言道,这正是他们自尝苦果。包括中国银行在内的各大银行,无辅助工商业之成绩,使得一般人民对于银行无好感,假使银行界真的做出了成绩,“则蒋亦何忍出此?”
在给杨敦甫等人的信里,他说:“弟寓汉三月以来,默察汉口各银行失败情形,多属自取。银行经理与商界完全隔绝,行中款须向各他处转存而来,一一分放钱庄,钱庄即放胆以之转放市面,此中黑幕重重,一旦失败,全*覆灭……至工潮及*界借款,亦由银行当事者平日骄侈太过,行员不服,发生反动,及与往来之人多属官僚、*客,乘虚攻入,内外受敌之苦也。”
这次来汉口,巡查中国银行长江各埠分行,他才发现中行问题尤其严重。行员舞弊,敲诈存款人、携款潜逃,诸如此类糗事层出不穷,而中行当局又把盖子捂得严严的,外人无从调查。去年北伐*与孙传芳在江西大战前,孙手下大将陈调元,有一笔十余万元的款子存在中行九江分行,孙败退时,陈调元派参谋长来九江提款,行长即以逆款为名,扣着不付,还把那个参谋长锁在行内数小时,逼其送酬金六万元,方始释出。后会计主任串逼贺耀祖指提此款。陈调元倒戈向南,摇身成了革命阵营中的一员,复向中行补提六万元。中行敲诈存款人在先,落得个一款三付,也只得打落牙齿肚里吞,自苦自得知。陈光甫说,中行各分行的经理们与*治走得太近了,各处*阀向银行借钱,都是中行开的坏头,行长们为了赚取厘金,拿好处费,与*阀左右之人联成一气,把钱放给他们,实不啻与虎谋皮。
还有中行长沙分行,看到汉口洋厘大,长沙洋厘小,行长、会计主任、出纳主任串通一气,将库存钞票运汉售成银子,汇到长沙再买进洋钱,补还库存,上下分利。做金融的,怎么可以毫无担当,像小市民一般,只知逐此蝇头小利?
最令他伤心的是他的镇江同乡、前上海银行副总经理兼汉口分行经理唐寿民。此人已自立门户国华银行,眼下正与宋子文打得火热,让他一想起来就五味杂陈。
陈光甫主持召开行务会议
想当年,唐寿民从钱庄学徒做起,凭着“一把洋伞打天下”的劲头,与他一起在银行界摸爬滚打,真称得上是患难之交。陈光甫创设江苏银行,请他来做银行司库,年上海银行创办,他又是最早加入的。说起来也是“南三行”中的翘楚,二十年来同甘共苦的老兄弟,却私心过甚,欲望太重,先是与人合资在镇江老家开钱庄,钱庄倒闭,他无钱可赔,只好挪用储户款项。唐的一个堂兄在苏州开祥大绸缎号,年年歇本,挨不下去了,要将镇江老宅的房子押在本行贷款,陈光甫不答应,唐寿民私自在汉口分行作了押款。此人又好听恭维话,要做镇江帮领袖,拼命拿行中钱去做面子,结果吃了两家钱庄倒帐六七万元,元气大伤。
更让陈光甫无法忍受的是,此人“在职之时不知节省,家用、外用非分的扩张,以致不安于位”。当初在江苏银行时月收入只十几元,到后来八千多元还不满足,到汉后竟急急要东做生意、西做生意。趁着做汉口分行经理时结识了武汉*府财*部长宋子文,只知一味巴结,经手未兑事件,“不料理,无法无经”,想当江苏银行行长,又想当厘金总局局长,“不忠”迹象早就显露。自己顾念旧情,一直隐忍不发,没想到昔日兄弟,最后还是反脸。“若说其有意害我,则我不敢信,但是他为何要如此做法,为何还不知足?此无他,乃受镇江环境式之麻醉也”。
此事让陈光甫深感窝心,都过去了数月,一提起来还觉恨恨不已,只觉得整个汉口分行都没有第二人可靠了,以致说出这般负气的话来:“一种黑暗之气笼罩全行,或云腐败气亦可”。
日后交通银行改组,唐寿民因财*部长兼中央银行总裁宋子文垂青,获任交行官股董事,后又出行总经理一职,与另一个镇江籍银行家胡笔江做了搭档。太平洋战争爆发,已在香港的唐寿民来不及走脱,抓到上海,被诱在汪*府出任伪职,战后以汉奸罪被国民*府判刑,这已是后话了。
九江、长沙、汉口的情形如此,长江各埠其他分行的情形又能好到哪里去?总之是欲望深重,只要做到了经理,事事皆可取求自私。二月廿一日,陈光甫给驻沪的中国银行副总裁张嘉璈、董事李铭(字馥荪)、徐寄庼等人发去一电,认为对中行各地分行必须彻查账目,且此事关乎金融大局,“辉德近到长江各埠,始悉中行内容,有即行彻底调查之必要。事关金融大局,辉德负监事人之责,弗安缄默,用特电陈,祈即复议。”
既然大家都是多年朋友,他索性把话挑明,在次日发给三位的信中又说,这么做不是害中行,而是爱中行,如果事不得行,自己良心上也殊为不安:“弟所以如此主张,实则中行情形不佳,势必成为招商局之第二,闻金融管理局已有查账之议让他人来办,勿宁自行整理,得免当局为验证。且为股东与存户之血本、地方之金融计,更不得不出此。此乃弟一片善意,想已在诸兄洞鉴中矣,倘弟之主张难见实行,则弟忝居监事,责任所在,良心受谴,惟有辞职以谢国人耳。”
三日后,署名“璈、铭、冕”的复电到了,说“所见甚属扼要,弟等深为赞同”,已电请董事会和监事会公决,同意派员彻查。李铭还在私信里告诉他,说经与公权讨论此事,中行汉属各行,官欠、商欠的呆账加起来三百多万,经济上虽然吃了一些亏,尚非致命之伤,中行目前最危险之处,实在于用人一端,进人“不慎加选择,因才器使,为事择人”,使用中,“又不严行考核,留良去窳,以树观听”,致使队伍一天天烂下去。行员舞弊,以赣行最为严重,必须予以严厉惩处,云云。
查账人员从北京总行赶来尚须时日,陈光甫闲着无事,某日,去汉口有名的中央俱乐部散心。此处原名新世界,与上海的大世界相仿佛,里面有戏院、弹子房、茶馆、酒楼,端的十分热闹。陈光甫本是打发无聊而来,听得京戏园里传出皮*二胡声,就进去觅一座位看戏。戏院里座位不全,看客约有二三十人,茶房来回泡茶、打手巾、传递瓜子花生碟子,又有小贩不时进来,推销糖包子、肉包子、糖果、花生等各种吃食。这些人聚在一起,或打骂,或嬉笑,挡住其他观众的视线也全然不顾。一会儿,又涌进来十几个兵士,操着各地的腔调大声说笑。陈光甫本来就让座席上的破凳子硌得十分不舒服,看着台上的男女咿咿呀呀地唱,也不甚明白,他忽地有点后悔闯入这个嘈杂地方了。
在写给伍克家的信里,陈光甫叙述了这次令人不快的看戏经历。他自嘲,自己进到这样一个地方来,简直是梦游般莫名其妙。他说,置身于这个戏园子,倒也让他找到了观察当下中国社会的一个窗口。他从这窗口看到的,乃是一个“穷化、恶化”之中国普通社会。败窑般的车站、衙署,穷困的人民,萧条的市集,全都让他不爽。他还说到了不久前的正月十五,他去过的汉阳归元寺,烧香祈福的男男女女不知凡几,大殿上挤得路都走不通,五百罗汉堂香烟弥漫,一进去就觉得昏昏晕晕,愚夫愚妇的迷信,也让他觉得不可理喻,觉得是穷化恶化之一斑。
汉口的各种不景气,让一向温文尔雅的陈光甫变得愤世嫉俗,他对伍克家说,昔年张之洞任两湖总督时办新*、练兵、设学堂,办纱厂、丝厂、铁厂、麻布厂、兵工厂种种实业,魄力何等之大,真可以推为先知先觉,可惜近三十年来,被一干*客、破靴*,全都摧残得一败涂地了,若张文襄仍在世上,肯定要被活活气死!最可恶者,是汉口银行几乎家家不做事(除上海聚兴诚外),早在吴佩孚时代,银行经理们就以与官场交接为头等要务,不屑于与商人往来,结果中国银行吃亏四千万,还不敢对外宣布,“夫银行一业乃社会建设之原素,交此辈人经理,安得不失败?!”这些不负责任的银行经理们,在他看来,也是“穷化、恶化中国社会所产出者也”。
这几个月在汉口的见闻,在他看来,“麻醉”二字,已成国人目前状态最贴切的形容。人人都只想往做官发财一条路上去走,银行中人受此麻醉,也一心只贪图享乐,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成为木偶式行员。更危险的是,有人藉着在银行界的地位,一心只想发自己的财,扩充自己的势力。这样的麻醉病若不早日疗治,银行倒闭也是早晚的事。“总之,千言万语,国人无适当之教育,*府固然弄不好,即纱厂、铁路、银行、市*、航业、农业、水利等等永远皆弄不好。”
他告诫本行同仁:当此乱世,无饭吃的人太多,在上海银行做事的人先要打破发财、穿好的吃好的思想,纵使每月仅拿十元之薪资,日日受妻孥的怨骂,亲戚的讥笑,仍不改我志,一心研究为行中想法子谋利益,行中生意上了轨道,大家虽不能发财,然一生温饱却有余矣。
查账的事,向中行方面催了几回,迟迟未见动静。一个月后,中行监事会才通知他,行务总会已决定让中行董事、浙江兴业银行副经理徐寄庼赴汉属各行查账,并派“重要行员二三人”,一个姓程的财务稽核和一个姓居的副行长将协助进行。
又拖了近一个月,快到4月底了,程稽核、居副行长才姗姗来到汉口,徐寄庼却没一同前来。陈光甫去电又催,隔几日,徐寄庼从上海来电,称“行务所羁,不克赴汉”,请陈监事就近主持,“偏劳一切”,云云。
一日,北京来的居副行长联系他,说要登门拜访。陈光甫那几日身体不适,再兼中行汉属各行的查账也阻力重重,心情抑郁,不想见客。但居副行长却不管不顾,居然自己找上门来。陈光甫压制住心头不快,把他让进了屋内。居副行长很傲慢,一会儿说他很忙,在汉口不能久呆,一会儿又催速查账。陈光甫说,须等上海的徐监事到了一同进行为好。居副行长却说要单独进行。陈光甫闻听此言,饶是他涵养再好,胸中一把无名火也好似腾地要烧到外面来,遂冷着脸,说你若不能呆,那就请回吧。见主人下了逐客令,居某脸上挂不住,遂怏怏而去。
徐寄庼不来,先前总行来过的两人又走了,这账还怎么查?陈光甫继续不依不饶,向北京的总行要求派人。还给徐寄庼去电,催他来汉共商办法。这一回,行务总会倒是回复得快,让上海中国银行转告他,说查账的事终归是要搞的,那就劳烦陈监事单独先搞吧。徐寄庼找各种借口,又是托辞,“兴业干部无人”,又是叹苦,“又为儿病初愈,未敢离开”,反正就是摆出一副死也不来汉口的架势,让他莫之奈何。
自从2月初,陈光甫发出第一个电报,主张中行自行查账,到此时已三月有余,双方电文往返不下数十通,此事却一点进展都无。陈光甫此时的境况,就如同被传说中的*打墙给困住了,转来转去就是出不去。中行明着答应查账,却迟迟不见行动,不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还是故意设绊子,要他这个监事单独查账,这明显是推诿搪塞之辞,一点诚意也无。眼见得此事阻力重重,陈光甫也觉意兴阑珊,爱莫能助了。5月9日,他以有事将要离开武汉为由,向行务总会提出终止本次查账。
原是出于同业公心,“事属大局,义弗敢辞”,却被接连阻挠,陈光甫心绪大坏。本来是想把监事一职也给辞了的,但静心一想,大家都在金融圈里混,还是不伤感情为好,起码的面子还是要维持的,也就打消了此念,但心里已是暗暗打定主意,从此以后,中国银行的事是再也不会去过问了。
陈光甫初来汉口时,武汉*府发布现金征集令引发的金融风潮还没有过去,市面还在持续动荡中,中国银行、交通银行发行的大量钞票无法兑现。中国银行董事李铭曾向他摊底,中行汉属各行约官欠达三千一百九十余万,商欠呆账一百八十八余万。中行当时的策略是尽力收缩钞票,争取把损失减少至最低程度。陈光甫令本行汉口分行,为中行维持申钞十足代兑,为中行挺过这次风潮出足了力。事后他写信告诉宋汉章和贝祖诒(淞荪),武汉的金融这次坏到如此地步,*府固然有不可推卸之责任,但各银行不明经济状况,贪利放款,也是推卸不掉,此后沪上各行来汉推发申钞,必须吸取此一前车之鉴,处处为地方着想,地方有了利益,银行方有利可收。切不可听其涨落,发行时不问供求情形,随市售卖,降落时袖手旁观,听其死活,倘若银行还是惟利是图,全国金融破裂、同归于尽,真不是一句吓人的空话。
他来汉口,本想离*治远一些,安心读书,少一些和*客们的纠葛,但似乎天命注定,他到哪里,金融和*治的漩涡总是要把他卷吸进去。4月,在汉口有过一次与李宗仁的会见,印象却是出乎意料的好。
之前,李宗仁来汉口,曾在商会的一次欢迎会上向人打听陈光甫住址,商会负责人说陈尚在汉口,当约之前来,李宗仁说不可,他当亲自登门探访。因李宗仁要赶往长沙处理*务,那一次他们没有见上面。四月九日上午,陈光甫外出散步回来,有人告诉他,武汉财*委员会曾派人来打听他是否在家,说李宗仁前日已回汉口,想跟他见一面。
年的李宗仁
眼下北方战事正烈,三路集团*沿津浦线、京汉线向奉*发起总攻击,兵力尤嫌不足,李宗仁是奉命来武汉带第四集团*北上增援的。身为集团*总指挥的李宗仁,不提兵北上,却要来与自己相见,难道是有什么急差要他去做?
陈光甫忐忑着去了财*委员会。武汉财*委员会的主席白志鹍,是省*部监察委员,此人也是个金融学者,持身谨饬,陈光甫曾同他见过,印象颇佳,只是他作客武汉,刻意与官场中人保持距离,一直没去造访。
到财*委员会大门时,正见白志鹍送客出来。只见正与白志鹍说话那人,身着*装,年四十左右,广西口音,中等身材,面上略有风尘气。他见过报纸上李宗仁的照片,估摸着此人应该是了,正犹豫着是不是上前招呼,白志鹍看见了他,向他喊,李总指挥正约我访兄呢!随即介绍李宗仁和他相见。
李宗仁伸手与他相握,言词举行极为热切:“久闻阁下为有正气之人,惜以前未能见面,今得见面,且一时尚不他去,我们可做朋友,关于武汉各事尚望指教。”
从李宗仁手上传过来的力量,让陈光甫感到了这个*人的爽直,这让见惯了*阀跋扈作风的他顿生好感。他客气道,自己毫无本事,毫无学问,此次留滞武汉,系因料理先父商业手续而来,何敢有劳李总指挥亲自登门造访。
李宗仁说,既然今天见了,也是与陈先生特别有缘。吩咐推掉别的安排,先向陈先生请教一二。三人入内,按席次坐定。李宗仁也无客套寒暄,直接问他,对当今武汉商业如何意见?
陈光甫对两湖财*一直都很悲观,晚清张之洞办新*时,已是困难万分,辛亥以来迭遭北洋*阀敛利,去年北伐*又在此地与吴佩孚的北洋*大战,再加上发布现金征集令,两湖财*已是凶险万状。他来汉口三个多月,眼见金融界只知与官场勾结,与商界完全隔绝,银行款项,一一分放钱庄,钱庄再放胆转放市面,此中黑幕重重,揭开不易,一旦资金链断裂,或至雪崩,全*覆没都有可能。但因还不知李宗仁财*上的主张,也只是淡淡地说客气话:“在此数月,见*府施*完善,人民安居乐业,共*工会根本铲除,各业得以自由用人,此为恢复市面最重要办法。又白委员长(白崇禧)在汉办理财*,不扰百姓,处处体谅,人民爱戴,因之汉口商业日渐发展。”
话虽这么说着,内心里一个抗拒的声音却越来越大,他甚至为言不由衷的这些话感到赧颜,暗暗发誓再也不讲这种场面话了。
李宗仁似乎根本就没注意到他复杂的内心活动,又问,中交钞票停兑,有何办法应对这次市面风潮?
陈光甫神情一懔,正色道:“此实为武汉生死存亡之一大问题,此事不解决,则市面绝难恢复。汉口与忙月时,市上筹码有九千至一万万元,此款均凭信用由上海的银行、钱庄放与汉口,现在旧账不能理,因*府下令中交票子不能兑,信用制度根本破坏,且以后建设、中国之钱万不敢用,非向美国人借钱不可,试问本身尚无信用,又怎么向外人借钱?”
白志鹍也插话说:“中交票子不兑现,人民恨之入骨,对于中央尚可原谅,而中交总行、分行均做生意,岂可不兑现?中交递来呈文叙述苦衷,因空白钞票为他人取去发行,却是*府的责任。”
李宗仁问两位有何妙法。见两人沉吟不语,自言道:“有人建议发行公债归还官欠,商人得之,即可以之清偿债务,行否?”
陈光甫说:“此法甚好,惟利息总要靠得住。”
白志鹍说:“还有一法,即是不理,听其自然。”
陈光甫说:“此法不好,若要事业成功,必须先取信于人民,区区之数千万元之担任,都不给兑现,如何对得住,且将来武汉事业何止数千万元。”
李、白都深以为然。李宗仁又说到湖南局势,比湖北更差,且遭受的破坏更多。去年春天以来,国民革命*暂时放弃北上,调锋向东,也是情非得已,实在是养兵太多,地盘又窄,不得已只好东征先取上海,而为粮饷之地,至于北伐大业,终究是要完成的。
陈光甫说:“我在报上看到了先生提出的胜利后的裁*计划,此实乃大*治家之主张,深感敬佩!此次北伐革命,实系生计革命也!”
听到“生计”一词,李宗仁眼睛一亮,说:“余总思一法,使人民安居乐业,现在各事复杂,也不知如何着手去做。”
陈光甫说:“现在大局方定,为*之道,不可太繁,解决生计问题,当以造铁路、开垦入手,去年我在南京,跟蒋总司令也说过,革命时期之内,应首先完成粤汉铁路及导淮入海,一可使货物流通,一可使加增农产。眼下之计,如能先做三件事,也就不安自安了。第一件,维持治安,保护人民;第二件,维持法律,无论何人首须遵守;第三件,公道待人,尤其*界,应首先提倡,况且这也是做人的基本道理。”
这番话,说得李、白两人均颔首不止。又谈到上层的腐败,中下层的自私逐利,末了还谈到教育上去了,陈光甫说:“这种弊端都是环境使然,要改变它,惟有整顿教育。昔年张之洞在汉兴办实业,何等气魄!现在开办各事都后继无人,南通张謇先生,创办实业甚多,一旦身故,各项事业都告中断,实都是教育不足之故啊!”
正说着,另一个财*委员进来汇报工作。陈光甫及时刹住话头,与李、白握手道别。本来他还想就金融上的弊端作些建言,告诫*府不要把银行当作提款机,见李宗仁已神思游移到了别处,也就不再多说。
……
(更多内容详见《江南》年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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